审美的私人与公共性: 波士顿的Isabella Stewart Gardner Museum

原载上海《书城》杂志2017年9月号,繁體版刊於臺灣書評雜誌 說書Speaking of Books
伊莎贝拉·斯图亚特·加德纳:艺术新英格兰名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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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bella Stewart Gardner,来源:维基百科

随着清教徒乘坐五月花号登陆新大陆,新英格兰通常被认为是美国历史开始的地方,当地人也以其历史悠久为豪。不少早期移民占尽天时地利,为几代功名奠定了基础。这些家族也被认为是美国的蓝血贵族,包括惠特尼、范德比尔特、加德纳、福布斯、皮博迪等等。随着财富的积累,其中不少人曾游历欧亚,也购回丰富的艺术品,留下颇为可观的收藏。有些通过捐赠,成了新英格兰诸多美术馆中的一部分。更有甚者建造起私人博物馆,专放置自己的艺术收藏。

新英格兰名媛伊莎贝拉·斯图亚特·加德纳(Isabella Stewart Gardner)留下的同名美术馆可能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例子。伊莎贝拉于1840年出生于纽约的一个富裕的大家族。因为姓氏中的斯图亚特乃苏格兰血统,他们甚至将家族追溯至公元六世纪的盖尔国王弗格斯(King Fergus)。十六岁时,她随家人来到欧洲生活,并在那里爱上了文艺复兴艺术。当时她曾说过,有朝一日她自己有笔财产,就要回美国建一座美术馆,让其他人也能欣赏这样的艺术。嫁给波士顿名流约翰·加德纳二世后,伊莎贝拉搬到了波士顿。加德纳家族是“波士顿婆罗门”之一:波士顿地区最悠久的上层家族,包括国父亚当斯家族和著名的福布斯家族。

至此,伊莎贝拉的生活简单而优越。而在她25岁那年,人生发生了转变:伊莎贝拉年仅两岁的头生子去世,而在怀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又不幸流产,并被告知无法再生育,她的挚友即小姑也在那时去世。伊莎贝拉的悲痛可想而知。在医生的建议下,夫妇二人开始大规模的环球旅行和艺术收藏。他们的足迹遍布埃及、土耳其、巴黎,横跨欧亚美洲,有时一去十年。她不仅收藏艺术品,也收藏银器、瓷器和手稿。到了19世纪末,两人意识到他们自己的私宅已经无法盛放他们的收藏品,便有了建立博物馆的意向。

可惜的是,伊莎贝拉的丈夫也在那时离开了人世。建造这座博物馆,也因此成为纪念故人和活下去的意义。这不单是一座私人博物馆,更是一座极度私人化的博物馆。每处光影、每束花香都蕴涵着伊莎贝拉的个性和喜好,每个细节都是她的心血,每件物品无论巨细,都曾经她凝眸拣选。这里不仅收藏者她的艺术品,也收藏着她的人生经历,更珍藏着她的回忆。

独具一格的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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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馆中庭,来源:BU

博物馆的设计也模仿她年少时就热爱的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

不少人都认为这座宫殿般的美术馆美轮美奂。的确,中庭带着玻璃顶的花园精巧典雅。随意置放其中的希腊残像还有罗马式柱廊的光影,无一角度不美,无一不令人赞叹。其中鲜花因时栽培,四季各时皆有不同。走进美术馆便是这样一座独具古典美的庭院,花香扑面而来,令人心神摇曳。对面的西班牙回廊(Spanish Cloister)又有圣坛式的空间,按中世纪横跨亚欧大陆的伊斯兰帝国式样设计,一砖一瓦都是主人从世界各地运回来。延续西班牙风格的细节更在于两千多枚向拉丁美洲的西班牙帝国致敬的17世纪的墨西哥瓷砖,是由伊莎贝拉亲手拼出了今天的花纹。如此具有历史感和异域风情的空间,圣坛位置供的是以描绘美国镀金时代上流社会风貌的画家约翰·辛格·萨金特(John Singer Sargent 1856-1925)描绘吉普赛人舞蹈的作品《厄尔·加拉加斯》(El Jaleo),让人在感叹中又有些忍俊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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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l Jaleo,来源:维基百科

楼上的藏品则更有特色。主题涵盖了宗教、传说、家具,每个房间都各有特色,浏览中不断置换时空。

有一间屋子叫“挂毯室”(Tapestry Room),完全模仿欧洲哥特主义,宛若置身幽森城堡,墙上又挂满了波斯帝国的挂毯和中世纪圣象,包括圣英格拉西亚(Saint Engracia)像,该圣人的原型是死于公元四世纪阿拉贡地区萨拉戈萨的葡萄牙公主。另有一间“提香室” (Titian Room),专门为放置提香的画作《欧罗巴》而设。这间布置成文艺复兴式样的房间也放有16世纪早期的宗教画“背负十字架的基督”和17世纪的西班牙国王菲力四世画像。这样奇特的组合令她当时的顾问都感到意外,但伊莎贝拉曾表示她会长时间的坐在那里观赏提香的画,也许对她而言,倾注一生的艺术情感也带有宗教性。

加德纳也确实具有独特的品味。每一间房,都可以看出主人的喜好和精心设计。主人的幽默感也可以从许多小细节窥见一般:肖像画被毫不经意的摆放在敞开的窗前,仿佛在探望中庭的风景。不少游客也忍不住和画中人合影。

但对观赏者而言,欣赏到的可能更多是主人的昨日,多过艺术史或艺术品本身带来的感动。许多展品都没有说明,也不严格的按照流派或年代来摆放,而是按照主人定下的房间的主题,每间屋子都在诉说一个跨越时代的故事,或只是烘托一种心境。因为喜好瓷器,在一间休息室式的房间内见到一柜精美的骨瓷,遂询问工作人员烧制年份和设计师。工作人员跑遍附近几间藏品室,翻阅了好几册说明,也没有找到相关信息。惟有欣赏这批美器,赞叹它们与屋内的画作、躺椅、织物交相辉映的优雅,求知并不重要,也不在陈列的原意之中。

二楼有一大幅瑞典画家安德斯·佐恩(Anders Zorn)为她绘制的肖像,题为“威尼斯”。画中的加德纳在船头张开双臂,似醉似癫;油彩朦胧,画家捕捉了她奔跑的瞬间,但红唇却格外清晰。今天的观众似乎都被她的魅力感染,忍不住回笑。

现代美术馆:文化的庙堂?

这样的观赏方式,可谓独特。因为我们通常去美术馆时,都带有求知性质,对某一场展出的原委和艺术品的故事,可能已有先行的了解,因而生了兴趣。而伊莎贝拉·斯图亚特·加德纳美术馆的特殊性就在于,创始人本身的故事和生活就是观众好奇心的所在,她不可复制的财富、地位、曲折人生和后来恣意的生活方式,加上出色的品味,都是这座美术馆的重要魅力之一。

普通人前往参观美术馆的知名艺术品时,可能都带有朝圣的心态。而这样一来,美术馆和博物馆也成了文化的殿堂。更有人认为现代博物馆和美术馆已经起到了宗教庙堂的作用。中世纪的教会也是欧洲知识的来源,而现在,博物馆则被誉为知识温和的殿堂。且博物馆为公众开放,人们可以自由的出入而不受机制限制。另一方面,这也说明博物馆作为机构,也担当了知识来源的作用。因此不单是其对外开放的属性,展品本身也有具有公共性。

几个世纪前的圣物包括教堂建筑的组成部分,如今也可以在博物馆中展出。尽管博物馆是世俗机构,但对某些参观者而言,它的神圣性不需要世俗机构来赋予,那样的展品本身就转换了空间的意义。再者,我们对珍贵和盛名的展品会有朝圣心态,那是对艺术作品的认同和崇敬。

审美的私人与公共性

私人美术馆是否可以不顾及这些?这确实是有争议性的问题。伊莎贝拉在世的时候,社会形态与今天的大不同。她的确将欧洲的艺术带回美国,为了让它们被更多人欣赏,但她的生活圈只是美国的蓝血上层。一百多年来美国社会经历了动荡,包括妇女投票运动、种族平权运动等等,这些运动带来了社会结构上的改变,也带来了新的法案和规范,也使美国有了平民社会的声名。无论社会内部的阶层固化是否岿然不动,最起码,只要支付门票并遵守规定,如今所有人,无论种族、信仰、职业、背景,都能进入这座曾经的沙龙。这座美术馆的公众意义,是在创建人伊莎贝拉意料之外的。伊莎贝拉并不需要为她的时代性感到抱歉,但今天作为公共机构运行的美术馆,却承担着当代的责任。

当然,审美具有私人性,不仅伊莎贝拉作为收藏者如此,观众也如是。对于美术馆的公共性的坚持,可能也在于恰恰是这样的公共空间,能够包容多元的审美和心境,在同一座建筑中浏览同样的物件,用各自的方式怀想不同的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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